锦鲤岂是池中物

谁偷了我的头发

【花邪】乱世男儿心(完结)

好看!!就是结尾???

叶慢水:

大家千万千万不要被我这个题目下走!!!!点进来点进来!!!!这绝对是花邪里面最最最走心又走肾的文章!!!!!非常宏大非常客观非常真实!




说这么多的意思就是,如果不看,真的是个遗憾。




这是两年前,我cp @子见山 给我写的生贺。原谅我把她雪藏了两年。不过现在这篇好看的文章终于得见天日啦。




【乱世男儿心】这个题目,是我起的,一看就是我一贯恶搞的风格嘛2333但是这文章的本来面目是,【樱吹雪】、【多情友】、【万斛香】、【狼烟烫】和【祝太平】。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一篇绝对是比《芙蓉王》更加密丽的一篇,如果姑娘们之前看过我cp写的其他文章,知道她一贯的风格和水平,那么这一篇,一定会是一个意料之内的惊喜。




好了,上面的基本在吹。不过我本来就是我cp的吹,大家也不要见怪啦。




两年前的老文了,不知道还合不合现在花邪的适宜,总之还是祝大家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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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樱吹雪


 


民国十二年三月一十五日


小花:


敬贺正旦。


近来安好?此值除夕,因你上次告诉我这时辰你那里已经过了年俗,想你或许会有些寥寥。虽然你收到这封信大概也在开春日久之后了,我还是同你说说罢。


虽遇大旱,但杭州的雪比往年都来得早,今天更是鹅毛一般——去年你回杭州之时却也没这样大的雪。三叔将他手上的绸庄甩给了我(西湖边上,以前我们常去的那铺),自己一去几月不见踪影,二叔从上海回来,过了正月初三又要回上海,我娘年前遣了家中短工,除了王盟放的几响炮仗,如今家里也没有往年热闹了。莫说家里,实在是整个杭州城也是连年凋敝。


……


前几日秀秀随霍家人来家里与我说起她上学之事。霍婆婆有心送秀秀留洋,秀秀自己不愿意,拿你做文章反驳地她奶奶哑口无言。我娘问起秀秀今后想读甚么书时,丫头说她在西湖边结识了几位诗人,要同他们一齐学文学。我们问起她说的“诗人”姓谁名谁贵庚几许之时,丫头又说与我俩一般。事后她避开霍婆婆,私下与我说她结识几位诗人是真,爱文学也是真,但要学文学却是唬人。


她与我说了一大堆,如果你当时在场想必也要惊讶。一起长大的情分,一不留神便不知这刚过破瓜之年的少女如今也有了自己的风致。你在东洋当不知她喜爱华兹华斯,我就在身旁竟然也不曾知晓。后来磨不过她,同她去了一趟第一师范①(浙江省立第一师范)见了那几位诗人。提到秀秀今后的志向,你大抵也猜不到。她读华兹华斯,崇拜的却是南丁格尔,听说北京成立了协和医学院护士学校②,便心生向往。但这志向她现在也只敢悄悄与我说,万不敢同她奶奶讲明。


……


旧年冲突不断,北方连年战火。如果说以前还以为没有张曹之流,中国就能稍顷太平,如今看来,委实是我错寄于时局。大抵就算是走了一个段祺瑞,也会进来一个曹锟,跑了一个陈炯明,又会过来一个张作霖。国之安定茫茫然不可测。


近来各地罢工此起彼伏,杭州也是不甚太平。三叔一走数月,家里的茶庄也就暂时歇业了,我虽不知三叔到底在奔波何事,但恐怕清河坊和小河的茶庄都要关门了罢,除了手上的绸庄,我总是也无心打理的。上月与第一中学③(浙江省立第一中学)的老同学一道去往上海,原本是协同参加一个商会,后来竟意外碰到了一场交通大学(刚刚又改叫成了交通部南洋大学)学生的秘密集会。我俩混进去听了一下午那些青年们的慷慨陈词,我那时又忽然觉得中国或许还能有更光明的明天。


回来后我便去第一师范借阅了几本专著。布尔什维克不知你知道多少。


孙文上月发表的和平宣言④想必你那里也已经知晓了。裁兵废督在我看来不是不行,而是不可行。如果各地诸侯能够自觉“划疆自守,各不相侵”又何来这连年贼乱兵祸?借款之举也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


一海之隔,却不能立归,此刻年关,未知你是否有安食安寝,汤圆一物若有,合该尝尝。


海天在望,不尽依迟。


春禧


吴邪


二月一十五


 


盯着信上的字迹良久,解雨臣抬眼看向廊外院中的樱花树。粉白色的樱花在渐融的春雪中开得恣意。两三只灰雀在枝头蹦跳着,抖下些细雪。目光越过院墙,落向远处白雪皑皑的崇山峻岭。日本的冬天已经过去了,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却还是袭击了盛放的樱花。


吴邪在旧年除夕夜写的书信在一个月后抵达他手中之时却仿佛还残存着杭州的雪的味道。


雪有味道吗?雪当然有味道。


 


光绪三十四年杭州城的第一场雪后,他的小叔解连环牵着他的手走进了距离西湖五里远的吴家。他以前也是来过这里的,被抱着或者是像这样用手牵着。


大抵是年纪太小,在那之前的每一次造访他都没有多少印象,唯独那一次。光绪皇帝的最后一个年头,他才好像初次见到吴家爷爷的孙子。他们俩隔着约莫有七八步的距离,雪花从他们之间落下。头上戴着顶虎头帽的吴家爷爷的孙子从大人的屁股后探出半个身子来瞧他。


解雨臣已经不记得他那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不过内向的吴家爷爷的孙子还是给自己端来了一篮子飘着热气的香甜爆谷。


现在回想,那时他说的大概是:“小花妹妹,给。”


 


“春入吴门十万家,家家爆谷卜年华。就锅排下黄金栗,转手翻成白玉花。红粉美人占喜事,白头老叟问生涯。晓来妆饰诸儿女,数片梅花插鬓斜。”


戴着虎头帽的吴家爷爷的孙子,与他混得熟了,装模作样地念着现学的小诗,拈着院子里的腊梅花围在他身旁转悠,说着最近时常说的话:“小花妹妹,给。”


宣统三年十二月末,杭州下了一场小雪,不过他的爷爷却没能熬到看到那场雪,在浙江宣布独立⑤后的第三天便下世而去。


他卧病于家中,除了照顾他饮食起居的老妈子和偶尔放下生意来关照他的小叔外,常来探望的便是吴爷爷的孙子了。


在他床前跑来跑去,捧着《水浒传》的画本为他一页一页地解说,毛手毛脚地给他喂药。他最常说的便是:“小花妹妹快些好起来,我们一起去上学。”


春天到来的时候,民国元年也来了。除夕前五天,大清的最后一个皇帝下诏退位,杭州城大街小巷里挂上了大红的灯笼,彩色的绸条。他卧在床上看着窗外飘散的零星雪沫,想起吴家大宅里那棵腊梅树时,吴家爷爷的孙子高高兴兴地进到他屋里,鼻子冻得通红,“小花妹妹,爷爷让我请你到我家过年,连环叔叔也同意了。我三叔从长沙带了好多东西回来,你快快起来,我带你去我家。”


民国三年年初,吴家爷爷下世。他在吴家大宅中看到吴家爷爷的孙子跪在灵前不住地抽噎。没有雪的一天,凌冽的西风吹散院中腊梅的清香,吹散纸钱燃起的青烟。院中来来往往许多人,他被挤到院中一角,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隐没在人堆之后。


吴家爷爷没了,他也还是吴家爷爷的孙子。


他在夜里推开他的房门,看着哭累后睡着的他,“就算五爷爷走了,你也永远是五爷爷的孙子,吴邪。”像他曾经对他说过的那样。


吴邪,吴邪,吴邪。


民国四年的八月,吴邪请他随他的二叔一同去往宁波。霍家的小丫头霍秀秀便是随她奶奶落脚在那里。不过吴家二叔不似吴家三叔那般随性,他一直都知道吴邪历来有些害怕他这位严肃的叔叔。


到了宁波,吴家二叔却没上霍家拜访。吴邪悄悄凑在他耳边说:“三叔说了,霍婆婆不喜欢我们吴家人,叫我们少招惹霍家人。”


他那时想起吴家爷爷下世时霍家奶奶的样子,又听吴邪小声嘟囔,“可是秀秀怎么办?”


“不如我们趁你二叔明天上午去谈生意后悄悄去找秀秀?”其实是不想去找秀秀的,但怎么也不想看他失望的样子。


“你知道秀秀住哪里吗?要是走丢了就不好了。”明明眼神都亮了起来,却还是犹豫不决。


“放心吧吴邪,秀秀上次走的时候还让我们有空去找她,已经把她住哪里告诉过我了。”


“可是……”


“不会的,就算丢了也有我在。”想像从前那样牵他的手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霍家,是宁波近四十几年来的大户,要找到霍家不算千辛万苦。时年不过九岁的霍秀秀却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大人。他与吴邪两人将秀秀偷偷带出霍家大宅,三人就在海边待上了一整天。


吴邪最爱听故事,天南海北,古往今来,街头巷尾。他也爱讲故事,群雄争霸,绿林好汉,志怪游侠。


“却说上虞祝家有女名唤英台。这祝英台从小便——”


“我知道我知道!吴邪哥哥你是想讲梁山伯和祝英台嘛,可是我都听我姑姑讲过八百遍了。”


“真的听过八百遍?”


“真的真的。”


“那不如你来讲。”


“我讲就我讲。你们听好了:祝英台从小便想做一位驰骋疆场为国效忠的巾帼女英雄,她——”


“停停停,巾帼英雄就是女英雄,哪里有什么巾帼女英雄。”


“我就是喜欢这样说。巾帼女英雄,多好听啊。”


“女英雄有什么好的,粗声粗气,粗手粗脚,哪里有娇滴滴的姑娘好。”


“粗声粗气?哼,花姐,吴邪哥哥说他喜欢娇滴滴的姑娘欸。”


“我、我哪里说了我喜欢娇滴滴的姑娘了?小花你不要听秀秀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你不喜欢娇滴滴的姑娘,那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我喜欢、喜欢……凭什么你让我说我就说?”


“哦哦,吴邪哥哥你脸红了哟!”


“小花……”


至今记得那双黑亮的眼睛求救般地望过来时的波光潋滟,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那时是如何帮他解围的了。


吴家二叔和霍家伙计在落日完全沉入深海中之前就找到了他们。向来严肃的吴家二叔看了看手中怀表,对着他们三个大气也不敢出的小鬼头说:“鸿德楼的苔菜拖黄鱼差不多快上桌了。”


“啊?”吴邪抬起脑袋,“小花、秀秀,我二叔他、他什么意思?”


“吴邪哥哥真是个呆头鹅!花姐我们快跟上二叔,不要管他了。”


 


「雨臣君,雨臣君。」


听到声音的解雨臣将渺远的目光收回,侧身道:「是川崎小姐啊,抱歉了。有什么事吗?」


「雨臣君是想家了吗?」


来人跪坐在解雨臣旁边,眼神落向解雨臣膝盖上的书信。虽然说着问句,但语气与神情间却全然笃定解雨臣在想家这个推断。


「啊,也算是吧。」解雨臣自然地整理好书信,放入里怀。


「今年的樱花比去年还开得好啊。」


解雨臣微微点头,却并不接话。


「话说雨臣君喜欢樱花吗?」


「川崎小姐是指这里的樱花吗?」解雨臣的目光重新落向院中的樱花树,就那么一小会儿,樱花树枝条上的春雪便已经消融了许多,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摇摇欲坠地挂在上面。 


「我喜欢刚才的樱花。」


「刚才?」


忽冷忽热的三月,仍旧带着寒意的风从院外的山林中吹来,将枝头上粉白色的樱花吹落。


莫问芳菲,故园正凄切。


 


 


 (二)多情友


 


 


 


(三)万斛香


 


民国十六年一月三日


「解先生是个务实的人,我们日本人最欣赏的就是务实的人。」


「宫本先生夸奖了,在我们中国有很多务实的人,我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解先生,我是日本人,日本商人,而不是日本军人,更不是日本政客。我诚恳地希望今后能有机会与解先生合作。」


「如此说来,我这个地道的中国人便也诚挚地期待着与宫本先生的合作罢。」


冷冽的海风将白底红日的旗帜吹得翻飞不止,映衬着远处暗沉的天空。伴随着汽笛的轰鸣声,森丸号缓缓靠岸。船里的人几乎都在这个时候挤上了甲板,这些人里有中国人、日本人、美国人、朝鲜人。


岸上人头攒动,车夫、挑工、外国水兵、中国警察。


解雨臣单手拎着一个小巧的皮箱,在身后人流的推搡下慢慢走下船。脚踏实地的那一刻,船上听不真切的,梦里听不腻烦的声音穿透轮船的汽笛声,汽车的喇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就连湿冷的海风也似乎都被这些声音烘暖了。


解雨臣伸手稍微调整了下脖子上的围巾,一个拖着黄包车的中年人恰在此时移动到他身旁,点着头哈着腰,“先生,坐车罢。”


“不用了,我有人接。”解雨臣说完又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前面黑压压的人流,“你看。”好像是怕车夫不相信。


车夫顺着解雨臣所指的方向瞧过去,入目的全是挤来挤去的人,根本无法分辨出个一二来。


“已经来了。”解雨臣放下手轻笑,不再理会还没收回目光的车夫,径自拎着箱子走向黑压压挪动着的人群。


远处,一个穿着藏青长棉袄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挤出,一面挤一面向后说着什么。


解雨臣脸上的笑容更盛,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许。


这样两边没走几步就碰到了一起。


“东家,您可慢着点,少爷就在前头。”


中年人一手拉了把手臂间撘着的大衣,一手伸向身后半扶半拉出另一位戴着礼帽的中年人。


“小叔,李叔。”解雨臣放下手中箱子,顺手摘下头上的礼帽。


“最近不太平,路上耽搁了些。”后一位中年人走到解雨臣近前,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解雨臣注意到他小叔的另一只手上卷着一份报纸,“劳烦小叔和李叔出来接雨臣。”


一旁穿藏青长褂袄的中年人连连应了解雨臣几声,上前拎起地上的皮箱,已经有些松弛的脸也染上了些红润。


“先回公馆罢。”


 


在上海马斯南路的解家公馆中,解雨臣与他的小叔解连环时隔五年后的相见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解雨臣正襟危坐,透过袅袅茶雾注视着侧上首的解连环。


解连环依旧捏着先前那份报纸,从解雨臣坐下开始,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手中的六尺黄面。


良久,茶杯里的茶水冷掉,解连环突然以手掩口剧烈咳嗽起来。不得已放下报纸。“既然你回来了,这边的事我便要交到你手上了。”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还没放到嘴边,又问道,“几时回杭州?”


“明天就回。”


解连环微微点头,“我知拦不住你,你回去看看也好,那边的宅邸和铺子终归要着人去处置。不过最近闹得凶,路上注意着,早去早回。今晚就好好歇歇,明早让老李送你。”说罢,他站起身。


解雨臣的目光移向被解连环随意放到茶几上的报纸上,又听到已经走到楼梯前的解连环疲惫的声音:“长沙那边就不要回去了。”


 


民国十六年一月十日


解雨臣向来待不惯上海。


他习惯于杭州的腊梅冷雪。


他站在距离西湖五里远的吴宅门口,和宅前两尊已经披上雪袄的石狮一样静默。


暗红色的大门在风雪中无声打开,门内站着一位穿着臃肿棉袄的年轻人。年轻人双手拢在袖子中,佝偻着身体,看上去冷得厉害。


解雨臣看那年轻人呆滞的目光在落到自己身上后慢慢热络起来,遂拢着脖子上的围巾,对着年轻人笑笑。


这年轻人,解雨臣认得。


年轻人侧身从一旁取出一把伞来,小跑到宅外,将伞撑到解雨臣头上。“解少爷您回来了!”


“嗯,回来了。王盟近来可好?”


“劳解少爷挂心了。多亏东家照拂,还过得去。”


叫做王盟的年轻人引着解雨臣走进宅子,一改往常的木讷,神情间带着许高兴:“真是赶早不如赶巧,霍小姐也才刚到不久。”


“秀秀也来了?”


“霍小姐前些日子从北京回来,这次是专程来探望老夫人的。”


“王盟。”走到花厅门前,解雨臣站定,“吴邪呢?”


王盟一手还抖着伞上的落雪,听着一愣,没等他开口回答,花厅里便传出了声音来。


“是花哥哥来了?”


斑竹帘挑动,霍秀秀站在花厅口,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幼犬,衬着她一身雪白的冬衣分外显眼。


“秀秀。”


 


“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回来。”霍秀秀在仔细地瞧了解雨臣半晌后嘴角带笑说道。


“课业结束日久,总不便再继续打扰川崎先生。”


“你……在日本这几年就真的只是读书?”霍秀秀低下头,一面逗着怀里的幼犬,一面问。


“自然是一直读书了,不然还能做什么。”解雨臣的目光在霍秀秀黑亮的卷发上逡巡了须臾再缓缓地投向她身侧几步远的一扇屏风。


“我听吴邪哥哥说你自己换了原先定好的学校?”霍秀秀没有抬头,曲起洁白的手指轻轻刮着幼犬的下巴。被逗弄着的幼犬也微眯着眼睛轻轻舔舐霍秀秀的手指。


“心意所属,读什么书不是读。”解雨臣笑笑,脱下手上的手套,伸向中间的暖炉取暖。“像秀秀你一样,能读自己想读的书,也不失为一大幸事。”


解雨臣的手,手掌纤薄,手指修长,指甲圆润,白皙而有力。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霍秀秀的目光被那双手牵引,然后定格于解雨臣脸上。“过几天我就回北京,奶奶说浙江不能再待了。你呢?几时走?”


“我回来看吴邪。这边的产业也要处置,在做完这些以前,我暂时不会离开。”


霍秀秀闻言叹了口气,正要接话,又见王盟托着漆盘走了进来。


王盟将盘中的两杯氤氲着热气的瓷杯分别放到解雨臣二人面前:“霍小姐,我让后厨加了几枚红枣和山楂,您尝尝现在还甜吗?”


霍秀秀轻抿一口:“还是有些甜,算了,就这样罢。”


“解少爷,您看这龙井还衬口不衬口?”


解雨臣恰巧放下茶杯,笑道:“今年的明前茶?”


“今年的明前茶大部分已经北上,解少爷您喝的是少老板亲自上茶园去采茶后留下的。”


解雨臣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然后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霍秀秀的瓷杯,“水温高了点,下次冲龙眼蜜记得控制好水温。”收回手,转而拿起置于霍秀秀手边的书籍,“吴邪去了哪里?”


“啊,雪停了。”霍秀秀转头透过雕花窗看向院外,接着便站起身走向正苦恼于解雨臣问话中的王盟。她将臂弯中的幼犬过到王盟怀里,“还给你啦。”转身走到花厅门口,“不知道是否有幸能请得花哥哥陪我出去踏雪。”


 


解雨臣用戴着手套的手捏着从花厅中带出来的书籍。黑边的白色书皮正中印有两个竖排的鲜红汉字。


走在他身前几步的霍秀秀正低着脑袋踩着脚下的碎雪。解雨臣没问霍秀秀想去哪踏雪,跟在其身后出了吴宅。一路无话,霍秀秀径自向着西湖走去,直到走到吴邪的绸庄,霍秀秀方才转过身来,背着手看着解雨臣,开口说道:“这里的铺子歇业差不多快有一年了。”说完转头看向关门闭户的吴记绸庄。


解雨臣早已似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铺子稍远的地方。他的目光先是落向铺子前静静铺展的落雪,然后是旁边一株轻黄缀雪的腊梅。


民国十一年的十二月他回过一次杭州,他记得吴邪曾说那年的冬天没有民国十二年那年下的雪大,他记得那年这株腊梅也没有今年开得这样盛。


他看过许多或妍丽或凄美的樱花,然而最令他动容的只有杭州的腊梅。


中有万斛香,与君细细输。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今年清明的前一天。”霍秀秀已经走到了铺子前,就站在那株腊梅树下。不知什么原因,她没有走上台阶,而是在树下微微仰起头,似乎是在嗅着清冷空气中的梅香。“就是在他铺子里。”


“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的落款也是四月三日。”此后无论是往常隔月一封的书信,还是端午中秋,解雨臣再也没有收到过有关吴邪的任何音信。


“你寄来的信我看过了,之所以没有回复你,是因为我也不知晓他去了哪里。”


“吴家人也不肯透露,对吗?”没有坐等霍秀秀的回复,解雨臣托上海的小叔解连环向吴家打听。解连环的回复简厄明晰,直说吴家对吴邪的事闭口不谈,无从探问。


吴邪会在每年的除夕给他写一封信。


他有四年的除夕是独自在异国他乡度过,没有爆谷,没有汤圆,也没有腊梅。今年的除夕在他早前的计划中是该回到杭州的,不过是在接到解连环的回信后决定提前动身罢了。


 “你既然和他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应该知道他在上海待了不少时间。”霍秀秀低声说道。


“你是说他在上海大学读书⑦的事?”


霍秀秀点头,“他是瞒着吴家入的学。你知道他读的是什么吗?”


“说读的是社会学系。”


“我曾到上海找过他,他的同学说他后来转系进了俄文班。”


解雨臣没再说话,他翻开手中的书籍。扉页上的一行瘦金体钢笔字随即映入眼帘。


身后侧的西泠印社中结伴走出四五人,学生模样,相与谈笑。霍秀秀转脸看去,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我今天是来还书的。”


烧破世人的梦,


烧沸世人的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


也捣破他们的监狱!⑧


 


民国十六年二月一日


除夕,解雨臣回上海解家公馆。


民国十六年二月十九日


北伐军占领杭州。


民国十六年二月底


国民革命第一军占领浙江全境。


民国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上海工人爆发起义。


民国十六年三月二十四日


英美军舰炮轰南京。


民国十六年五月三日


淞沪警备司令杨虎受命查封上海大学,随即强行封闭该校。


 


  


 


 


(四)狼烟烫


 


民国十七年一月二十二日


小花:


敬贺正旦。


时光如箭,转眼又是一年,未知你是否安好。今日除夕,如若一切顺利,你这时应该还在上海罢。算来我们虽然已经六岁未见,不过终归共立同片热土。仔细计较,隔着一个江苏省总是好过隔着一片大洋来得好过。


济南的冬天尤其冷。也不怕你笑话我,在广东待了不过半载,却似乎已经不再习惯冬寒了,若是无事时必然无法流连户外,只是愈到冷时便愈是想念我们小时候在杭州度过的冬天。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广州长州岛那家陈记食铺,我那半年常常会去那里坐坐。陈叔手艺虽在,但腿脚终不如从前那样利索灵便了,遂退到堂后将铺子里的事交由他那位侄子——当年我们随二叔初到长洲岛时,正被陈叔用秤杆打手心的那位。我上次过去时他也为人父了。原以为过了这么些年,他恐怕已经记不得你了,没想到他见我时也有向我打听你,问我从前的小妹如今何处。我同他说起你来,他听后竟然大呼上当……今年再去长洲岛时,他托我邀你回国后来长洲岛游玩,我满口答应,却不想这应答再无能兑现。


他被扣上乱党的帽子,七月份被抓进警备处后便再没出来。陈叔的食铺后继无人,也无心思再继续经营,带着老母侄孙回乡,临走时惦念你,赠我两罐龙眼蜜。我将其带着一路北上,原本计划途径杭州,随后入沪。奈何因罢工一事,既不能回杭州探望一眼,也无法去往上海与你见面,最后便转而取道豫皖。


……


油灯下,吴邪披着一件长袄,正伏案书写着暂时寄不出去信。昏暗的房中,煨着粗茶的炭炉燃着橙红的火苗,伴随着风雪敲窗的声响,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半。


“老关。”来人侧身关上房门后便急忙走到炭炉旁烤手,见怪不怪地瞄了一眼桌上未完成的信件。


吴邪放下手中的钢笔,将桌上散乱的书籍与信件推到一边,空出一半来,“怎么样了,老海?”


自斟一碗热茶,来人回道:“长沙来消息了。”说完又在吴邪的目光中从怀中取出一封被对折成两半的信件。


吴邪将一旁的油灯挑亮:“慢慢讲。”


 


民国十七年五月十一日


“老关,你干嘛?”


“那人还有救。”


枪声连天的济南城街巷中⑨,吴邪挣开劝阻的老海,握着手中的手枪,向着扑倒在巷口的人走去。


不过没等他走近,在地上不住挣扎的人突然一个翻身,抬手便将枪口对准过来。


“他奶奶的小日本儿——”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满是血污的脸骤然变色,紧接着持枪的手缓慢下垂,“老吴?”


 


民国十七年六月五日


“张作霖退出了关外,没想到最后给日本人炸死了。⑩”吴邪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报纸。话说完半天不见人应声,吴邪遂转脸看向半躺在床上的人,“老痒?”


“老吴……”被吴邪唤过神来的老痒却将脸转向了紧闭的窗户,“你要还是兄弟就老实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在做啥。”


吴邪放下报纸,“在铺子里帮人做账。”


“做账?”老痒的嘴角扯起一抹笑,使得他面向窗户的脸变得怪异起来。是吴邪所陌生的模样。“好好的少爷不做,帮人做账。做账敢在鬼子屠城时乱跑?做账会随身带枪?”老痒说着将脸转向吴邪,眼神称得上凶狠,“你他妈糊弄谁呢!”


吴邪平静回视,老痒从那张脸上找不出任何慌乱。


“我要去找部队。”良久,他扯掉脑袋上的绷带,下床三下五除二地穿戴整齐。


吴邪看着他还有些跛的右脚,站起身指了指柜子,“换件衣服罢,方便出城。”说完便先一步走出了房门。


“你好自为之。”是老痒离开前对吴邪说的最后一句话。


“怎得就走了?”老海和离开的老痒正好撞到,他扭着脑袋揉着肩膀问屋内整理着行李的吴邪。


“伤好了自然就走了。”吴邪笑笑,对着老海招手道,“赶紧收拾下,要转移了。”


“指示下来了?转移去哪儿?”


“你去上海,我去莫斯科。”


 


民国十八年九月十三日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晚风吹拂,湖边垂杨依依,湖中月色日渐盈满。在湖边站立良久的吴邪似乎被刚刚跑过的黄包车响声惊动,弯腰拎起脚边的皮箱沿着西湖向夜色中走去。


透过墙上的梅花洞窗,能看到院内燃着的点点昏黄灯光。吴邪站在吴宅侧门外,既不上前也不后退。


笃!笃!


笃!笃!


“二更打响,敬告街坊,水缸挑满,火种严防……”


有更夫敲着竹筒从巷口处慢慢走来。吴邪稍动脚步正想离去时,一位披着单衣,手里提着盏煤油灯的老人拉开了侧门。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外的吴邪。


“你……”将煤油灯提高,凑近,“是……少爷?”


“是我,何叔。”


吴邪这一开口,院内立即传来几声接连不断的犬吠。


“哎呀!还真是少爷!”老人抓住吴邪的手,一边迅速将人拉近门内,一边注意着更夫的靠近。


自从民国十五年四月四日离开杭州后,这还是他头一次回家。在外时,他不敢给家里写信,也不敢以真名露面。


“这就不走了罢?”


他的母亲拉着他的手,目光殷切。


“我明天就走。”他回握她的手。


“眼见就中秋,你也不在家里过?”


他的母亲眼中闪着点泪花,却还是望着他,不肯移开一分一秒。


“这次就不了,娘,我还有事情要处理,这就是回来看看您和奶奶他们。”


他的母亲没再说话,只有拉着他的手仍旧不放。


“你奶奶睡下了,还不知道你回来的事。”


他的父亲坐在一边,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你明天几时走?”


“明早就走。”


“你……罢了,得空就回来看看,你奶奶近日抱恙,我和你娘也不年轻了……”


说完微微低着头背着手,走出了内室。


杭州吴家,以经营绸庄兴起于光绪六年。那一年吴邪的父亲吴一穷还不足垂髫。吴邪的爷爷,祖籍湖南省长沙府,原本为当地士绅子弟,在太平天国乱兵入湘鄂后吴家树倒,遂入团练,后跟随湘军攻安庆破江宁,于同治三年八月因裁撤而解甲。此后混迹江浙两地,直到机缘巧合结识杭州望族之女。


出生于光绪二十八年的吴邪,听说过诸多传奇,也亲眼见过许多故事。他有满腔的热忱,也有满腹的忧愤。他生于这个时候,便做这个时候的人,谋这个时候的事。


 


民国十八年九月十四日


晨起,吴夫人推门而入,吴邪已经收拾妥当。他转身笑着唤了声“娘”。


吴夫人走到吴邪近前伸手替他压了压原本便齐整的衣服,神情像是在极力忍受着甚么,“出门在外要记得好好将息自己,刀枪无眼,千万要小心……”


“我都记下了,娘。”


“你奶奶醒了,在屋里等你,你……你去看看她罢,也不要叫她忧心。”


吴邪的奶奶,杭州望族闺秀,是支撑吴家走过几十载春秋的厥功至伟之人,也吴邪最为敬重的长辈。


此刻,年逾古稀的吴老夫人躺在床上,对着进门的吴邪招手。


“让奶奶瞧瞧……瘦了!瘦了!”


“奶奶。”


“又要走了?”


“嗯。”


“小邪,‘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之有责焉耳矣。’奶奶若是再年轻十七八岁,也愿随你砺戈秣马。只是,保国卫家也莫要忘了成家成室,你已经二十有七了,我们吴家的血脉还要望你延续。”


“孙子谨记奶奶教诲。”


 


天光渐朗,吴邪立于吴宅侧门处,接过何叔手中的皮箱,正要离开时却见何叔似有言语。“何叔,你有事就说罢。”


“少爷,您上次让我安顿的那位妇人……”


“你是说解伯母?”吴邪想起当日在济南时老痒的态度,心中也有了忧郁。


 “我照您的意思将她安顿在长沙乡下,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本该无事,只是前年那妇人不知如何卷入匪患,我赶到长沙时已经……”


“解伯母她……可有好好安葬?”


“此事有老夫人亲自过问,就地安葬在长沙。”


“你说的匪患是指……?”


何叔顿了顿,凑到吴邪耳旁说了两字,引得吴邪脸色一变。世事难料,谁也想不到老痒南下避难会误打误撞考入潮州的分校⑪,更想不到在他选择立场后会遇上解伯母的故去。半晌,吴邪才苦涩开口:“我知道了,这几年辛苦你了何叔。”


“还有一事告知少爷,月前解家公子曾有信到家里,说是环二爷病故了。”


 


民国十九年五月一日


蒋中正于南京发讨冯阎誓词。


民国十九年十一月四日


阎锡山、冯玉祥通电下野。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


日军炸毁柳条湖南满铁路,炮轰沈阳东北边防军大营。


 


  


(五)祝太平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日


“老板,银行傅董事⑫派人来,说开会。”


解雨臣一面脱下衣帽,一面伸手接过侍者递上的请柬。粗略扫了几眼后将请柬随手甩到沙发上,笑道:“没事闲着就开股东大会,不知道的还以为银行怎么个兴隆。”


侍者微微低着头,心知这话并不是同他讲,便一声也不应。过了半晌,侍者抬头,见解雨臣已经扯了领带半躺在沙发上看起了报纸,对先前请柬一事没有下定论,只好小心出声提醒。


解雨臣眼也不移地回答:“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出门。”


侍者得了回答才躬身退出。


房间一角的落地钟发出沉重的声响后,解雨臣才揉着脑袋将手中的报纸放下。盯着落地钟不住摇晃的钟摆看了良久,他将双腿放上沙发,就着半躺的姿势闭眼睡了过去。


不到半个小时,李叔便推门走了进来。他先是为睡着的解雨臣盖了张毛毯,接着走到壁炉旁添火。报纸平摊在矮几上,副刊散落在地毯上。李叔轻手轻脚将散乱的报纸捡起叠好,在看到正中的版面时,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1932年1月1日,日军向锦州发动总攻。


1932年1月2日攻占辽宁省重镇锦州。


锦州军政机关在日军发动总攻以前撤入关内。


中国驻军3万余人不抵抗撤退。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十二日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从林荫道驶出。待汽车停稳后,侍者连忙走上前去拉开车门。车中的解雨臣坐在后排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动静。


侍者见状只得沉默立于车旁,直到解家管事走到车前方离开。


李叔看了看车中的解雨臣,轻声开口:“东家,霍小姐到了,在里头等您。”


解雨臣慢慢睁开双眼,“到多久了?”


“晌午时到的。”


解雨臣点点头,下车说道:“只有她一个人?”


“还有一个日本人,不过刚到不久。”


“日本人?”


“说是东家的故交,宫本原次郎。”


“原来是他。”


 


解雨臣进门的时候,霍秀秀正与一位穿灰色西装,戴眼镜的中年人说着话。


两人注意到解雨臣的出现,宫本原次郎站起身,「你好,解先生,冒昧先来打扰,还望解先生不要怪罪。」


“你好,宫本先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解雨臣说着走到近前。


「不算快,自上次在森丸号上一别,已经是五年之久了。」


“的确,转眼已经五年了……”解雨臣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我也没有想到宫本先生的汉语说得这么好。”解雨臣紧接着落座,似笑非笑地看着正襟危坐的宫本原次郎。


宫本原次郎脸上神色如旧,改用汉语说道:“我的母亲是半个中国人,我十二岁以前也一直住在中国,所以我也算是四分之一个中国人罢。”说着将放在矮几旁的礼盒推到解雨臣跟前。


“原来如此。看来宫本先生也是位中国通了。”


“中国通实在不敢当。中日两国一衣带水,原本也是同根相生。再者,我出生在中国,长在中国,对中国的情谊绝不比对日本少,不然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回到中国了。解先生,我——”


“宫本先生对中国的情谊委实令我感动,不知宫本先生此次光临寒舍所为何事,如果有我能帮到的地方一定尽力相助。”


“解先生果然是务实爽快之人。”


……


“四分之一的中国人。”霍秀秀把玩着宫本送来的物什,笑道,“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个说法,这个宫本挺会攀亲附势的嘛。”


“你怎么看?”解雨臣看也没看宫本原次郎送来的礼物,叠起双腿看着霍秀秀。


“什么怎么看?”霍秀秀转眼回视解雨臣,“你在日本读了那么久的书,怎么反倒问起我日本人的事了?”


“霍小姐遍游全国,当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自然是知道些事的,比如这个宫本想做生意,要市场和资金,为什么不找上海商界最有名望的虞老头⑬,不找青帮大亨,不找商会银行,却偏偏找你……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那好吧。”解雨臣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特地过来找我,不能只是想和我叙旧罢?”


“没事就不能过来找你吗?”霍秀秀将手中的物什扔到脚边的地毯上,单手托起下巴慢悠悠地说,“有时候我真怀疑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说着说着就见斜对面的解雨臣已经拿过报纸阅读起来。她嘟嘟嘴,露出人前少见的小女儿姿态,“你还真说对了,后天有个酒会,我想请你陪我去。”


听到这,解雨臣才从报纸上移开目光,问:“谁办的酒会?具体什么时候?”


“除了商会那帮老头子,还能有谁这么撑。后天晚上七点。怎么样,答应吗?”


解雨臣端起矮几上李叔刚刚送过来的瓷杯,轻抿一口后正要回答,却被霍秀秀抢先:“不要说你没时间,我已经问过李叔了,你不久前就把所有事宜都推了,连股东大会也没去。”


在霍秀秀灼人的目光下,解雨臣无奈地笑道:“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不答应吗?”


“这还差不多。”霍秀秀满意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瓷杯,看了一眼:“李叔的手艺可比王盟好多了。”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十四日


天气阴沉,冷雨在江风中无声无息地化为冻雪,却怎么也染不白华灯初上的上海。


“要在杭州开设办事处,这事你知道的吧?”霍秀秀将戴着白手套的手搭在解雨臣伸过来的手中,问道。


“听说是为了扩大业务和钞票流通范围。”解雨臣从旁人手中接过雨伞,尽职地为霍秀秀遮挡落雪。


“原来你还是清楚的嘛,我还以为长期缺席股东会议的解老板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闭门清修了。”


“董事会既然已经改组,我出不出席股东会议又有什么影响呢。而且,撇开对傅董事个人的看法,他的这项方案我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反对也不奏效。”


两人在门童侍者的引导下相携走入酒店。大厅中明亮的灯光打在霍秀秀脸上,让她的笑容显得格外明丽。


一面向熟识之人点头致意,一面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解雨臣说道:“开始了。”


解雨臣没有说话,与霍秀秀走入内厅。


两人的出现立时引起了场内言笑晏晏的众人的注意。众人将目光投向两人,尤其是霍秀秀身上。


“霍小姐。”


“解老板。”


霍秀秀在一众衣着考究的青年人靠过来后便放开了解雨臣的手臂,端起侍者托盘内的酒杯,微笑着走向前方几人围拢处,对着其中最为年长两位说道:“傅董事,张董事⑭。”


“霍小姐。”身穿西服,戴圆框眼镜的傅董事手里捏着酒杯,转身笑着同霍秀秀客气了几句,才笑道,“还是霍小姐有面子啊,傅某之前可是请不动解老板的。”说完看向后一步从众夫人太太中脱身的解雨臣。


“欸,傅兄,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霍小姐一句话总是要胜过我们这些糟老头子一百句话嘛。”另一位穿青大褂的张董事随即也笑了起来。


“张董事说笑了。近日天冷,染了风寒,秀秀找我陪同,我怎么也要舍命答应罢。”说罢,解雨臣露出个无奈的笑容。


傅董事一脸了然地点点头,又转而劝说道:“年轻人也要保重身体。对了,傅某知晓解老板是杭州人士,不久就要在杭州开设办事处,如果解老板愿意,董事会可以推举解老板管理杭州办事处,不知解老板意愿如何。”


“多谢董事会的各位抬爱,我离开杭州日久,又长居上海,已经习惯了上海水土,若是亲朋尚在自然好,只是……”解雨臣歉意地向两人举了举杯,“唯恐辜负董事会厚爱,还望能另择贤能。”


“既然如此,董事会也不便强人所难。”


解雨臣正与两人你来我往地交谈着,前方的人群忽然散开一条道来。几人停下看去,只见有三人向这边走来。三人中为首一人身形微胖脸生横肉,一人体态轻盈眉清目秀,而最后年纪最大的人也正望解雨臣。


没等两人走近,傅董事便连忙迎上前去,拉大声量道:“田中少佐,傅某失迎失迎。”


“傅老板太客气了。”


“田中少佐,这两位是……?”


“这就为各位介绍:这位是金小姐,这位是宫本先生。”


“金小姐,宫本先生。”傅董事向两人打着招呼,目光却隐晦地盯着一身男装的金小姐看。


“田中先生,你好。”解雨臣与霍秀秀随后出声。


田中对解雨臣和霍秀秀两人并不陌生,正要说几句客套话,他身后的宫本却上前一步亲切地叫了声:“解先生,霍小姐。”


傅张二人有些诧异地看向解雨臣,田中开口问道:“原次郎原来同解先生认识吗?”


宫本原次郎点头,“我与解先生算是故交了,与霍小姐还是前天在解先生家认识的。”


……


上海最有脸面或财势的几人状似融洽地聚集在一起,几乎没有人再将注意力投向远处清冷的角落。


但并不包括霍秀秀以及解雨臣。


“田中隆吉⑮,日本陆军大学34届生,陆军炮兵少佐,目前任上海公使馆武官。至于那位金小姐⑯……目前身份不详。”


“还有一个,那什么本,你又怎么为他开脱?”


“那人说透了就是个盗贼,这几年在中国四处走动,或低价收购或盗或抢我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所以鬼子才要和解雨臣勾结——”


“不要太早定论。解雨臣手中是掌握有一些文物,但他并没有交出去,我相信他也不会交出去。”


“哼,老吴,你也不要太早定论。”


霍秀秀尽量维持着平静走向角落里一站一坐的两人,走到近前才看清其中站立那人身姿笔挺,颇有军将气,只是一脸阴沉。坐着的人一身考究的深色西装,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似乎和酒会上那些银行家们没有两样。此刻那人正竖起一根手指置于唇间,对站立之人做出噤声的手势。


“先生,你好。”霍秀秀暗自深吸一口气,对坐着的人笑着开口,“霍秀秀,宁波人,祖籍长沙。”


那人脸上一瞬间出现了哭笑不得的神色,紧接着便起身神色如常地开口道:“你好霍小姐。关根,杭州人,祖籍长沙。”


“关先生?那么关先生近来好吗?”


“淞沪警备司令部,解子扬,杭——”


“一切都好,霍小姐呢?”


“嗯,都好。”


“有样东西,聊表心意,希望霍小姐代为收下。”说着从刚才坐着的地方拎出一个布袋来。他向着另一边影影绰绰的人群深深看了一眼,轻声道:“再见。”


 


站在酒店门口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霍秀秀稍侧身向走到他身旁的解雨臣笑了笑,然后将一直捂在怀里的布袋轻轻塞到解雨臣怀里:“花姐,我时常在想,如果我能早生个三四年,如果我从小就在杭州长大,我是不是……”


霍秀秀没再说下去,她拢了拢旗袍外的披肩,慢慢走了出去。


不知何时,外面的雪竟然下得厉害起来,在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


解雨臣抱着沉甸甸的布袋,从两个密封的小巧陶罐下抽出一封信来。


信上只有三个用瘦金体写就的字:祝太平。


祝太平。


 


 


 


 


 


 


 


 


 


 


 


 


 


 


 


 


--END--




  1. 第一师范:浙江省立第一师范


  2. 北京协和医学院护士学校:由美国洛克菲基金会于1920年创办,北京协和医学院护理学院前身。


  3. 第一中学:浙江省立第一中学


  4. 和平统一宣言:1923年孙中山离开上海赴广州重建大元帅府前发表。宣言主张“裁兵、废督”,要求各系军阀“划疆自守,各不相侵”,以“和平方法促成统一”。


  5. 浙江宣布独立:宣统三年(1911年)11月4日,浙江宣布独立。


  6. 关东大地震:1923年9月1日日本发生强烈地震。中国各界及时提供了积极高效慷慨的援助。地震发生后,日政府秘密策划了针对朝鲜人的大屠杀计划,并同时将屠刀指向在日华人,罹难者众多,酿成华侨史上第三次大屠杀。


  7. 上海大学:1922年,由东南高等专科师范学校改建。


  8. “烧破世人的梦”四句出自1923年9月7日上海泰东书局出版的闻一多诗集《红烛》。


  9. 五三惨案(1928年5月3日)发生后,留守济南的将士与日军激战三昼夜后接到密令撤出济南。日军于5月11日上午举行入城式,为“显扬国威”在城中进行了大屠杀,造成济南军民死伤一万余人。


  10. 皇姑屯事件:1928年6月4日,张作霖乘坐的专列在经过京奉和南满铁路交叉处的三洞桥时,被日关东军预埋的炸药炸毁。张作霖受重伤于当天死去。


  11. 潮州的分校:指黄埔军校潮州分校。于1925年12月正式开办(第二次正式建立),至1927年1月结束。


  12. 傅宗耀(1872-1940),民国时期企业家,银行家。曾担任北洋政府高级顾问、上海总商会会长,中国通商银行(1897年在上海成立,是国人自办的第一家银行,上海最早开办的华资银行)董事,亲日派,抗战时期沦为汉奸,出任伪上海市市长。


  13. 虞洽卿(1867-1945),上海商界著名人物,曾任洋行买办、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理事长、上海总商会会长。支持抗战。


  14. 张啸林(1877-1940),上海青帮三大亨(杜月笙、黄金荣),31年通商银行董事之一。八一三事变后公开投敌,沦为汉奸,筹建伪浙江省政府。


  15. 田中隆吉(1893-1872),日军特务,臭名昭著的战犯,一二八事变(1932年1月28日)的策划者之一。


  16. 金壁辉(1906-1948?),汉名金壁辉,本名爱新觉罗显玗,日本名川岛芳子。间谍,有“男装间谍”之称。曾参与皇姑屯事件、九一八事变等一系列事件,一二八事变策划者之一。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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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锦鲤岂是池中物叶慢水 转载了此文字
    好看!!就是结尾???
  2. 葛生叶慢水 转载了此文字  到 遐依夏者也
    你这题目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