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岂是池中物

谁偷了我的头发

【VHope】牡丹亭晚春

带感der!

sealcaroneil:

重发❗️上次版本被封了 为了看起来方便










1.






小轩窗,正梳妆。
郑号锡接过阿宝递过来的一小片花笺子,上面用钢笔写着这句小诗。他只当又是哪家痴情少爷将他当做是寻常女子,想要纳她做个姨太太放在家里把玩的小心思,他把纸片丢进那珐琅彩小香炉里烧了,被别人看见又落了个笑柄。他做到这个地步也是身份使然,他爹嫌他不如一般男子中干,早些年就把他卖给了戏院打理,换了闲钱。母亲一直是没什么地位的二太太,倒不如她姐的母亲显贵,这一份出身摆在那里,当然是变不成书生意气的小少爷。



他偶尔归家,也急忙穿过别院,上他那小阁楼,不时撞见他姐。郑号锡若真要唱戏,也只是白粉施施然轻拍一层,他都嫌闷得慌,这下看到他姐像是变成那白面的夜猫子,又涂了蓝油脂膏在眼窝里,血红的嘴唇,远看倒是风姿绰约,近看就可怕的吓人。

她捋了捋前些日子烫的卷发,“呦,这儿哪阵风把您吹回来了,身上一股子脂粉味,没点男人气概。”她从胸前的暗袋里抽出一方手绢巾子来,掩着嘴吃吃地笑,那声音不像是美娇人,刺耳。

郑号锡大概想着她或许要和大太太去香港做个半吊子交际花,便不再言语。他带着阿宝上楼,老旧楼梯咯吱作响的呀语把她姐碎碎念叨的声音吞进去。
“少爷,小姐好说也算是读了点书,这气质真真不如你。”“可别这么说,要我选,我可宁可去打仗罢。”他从包里拿出几本戏院带回来的洋文书,那些本是供客人赏玩的,趁老板不注意就到了他的手上。
“终究我也没得选,你去对过南俊那借本词典来。”那时候衬衫和羊绒背心才刚刚流行,郑号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大概嫌书上字太小,带了金边小眼睛。“怎么杵在呢儿愣神?”他怪责了一句阿宝,便重新低下头看书。
他那一刻浸润在太阳的余晖里面,像是从西洋画片里跑来的天使。



郑号锡见她回来的时候,底下响动也大了起来,阿宝手里捧着一个红木镶金的小盒子,另一个手抓了一把福记水果糖和奶油核桃酥。“南俊他怎么又这样大方,他来了?”“说是来吃晚饭,他得了一条鲜鱼,嗲得很。”郑号锡取过那盒子看,“又是这东西,这次怎还送到府上来了。”阿宝把零食放到水晶盆里,却看到郑号锡伸了手,拿了一块水果糖,怔怔地剥那外壳,红木盒子就丢在一旁。她心说少爷怎么这般好笑,就和小孩子脾性一般,便取了那盒子准备收起来。“你先看看里面的东西。”


她听话地打开,先是香气虚渺地飘起来绕在她的鼻头,然后是青花瓷的白盏子,她细细一瞧,竟是寻常女性用的脂粉。一小片花笺上没有了那繁絮的小诗,就留了“金泰亨”三个字。


“可是那先下最得意的那位军统?”她不忍发问。
“先别声张,就当没发生过。”郑号锡抿着嘴,咬着嘴上起的白皮,想着等会得问小厨房要碗雪梨汤喝。


他们吃饭不分桌,都在等着他姐娉娉婷婷地踱过来。父母不顾及他的近况,他倒也乐得清闲,眼睛早就盯上了那碗油爆的大头虾,琢磨着等会捡哪一个好,不时和金南俊说几句,问他点洋文语法上的问题。

待她姐落座,也没吃着几口,一小丫头就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太太一只训着她们端着架子,郑号锡心说这新来的准得挨骂,那人好像后头还跟着谁,一看像是政府里做的,和他们这种市井小民气质不太一样。那人一进来就忙着和他爹耳语点什么,像是不把这些妻妻妾妾看在眼里。
他也没正眼看人家几次,就忙着顾及嘴里那磨人的虾壳,只是后来大家都不动筷了,才惺惺地抬了头,气氛很严肃。


“你看看是不是她?”他爹指了指那边他姐坐的方向,金南俊也是一头雾水,他也不是郑家的,郑号锡估摸着没他什么事 ,就像带着他溜到后院去。
“不太像,那位更干净一点。”男人嘟囔了一句,对于这样形容词的把握也吃不准。“将军马上过来了,你们先备着,我只是来打个招呼的。”



郑号锡隔着远听不真切,就看到下人把饭桌收拾了,然后退到一旁,金南俊找个由头回去了,他挺尴尬地对站在那里,双手就这么垂着。虽说他食量不大,可若真要碰上他喜欢的,他准咬定不放。
他看到爹在和他姐唠叨着什么,然后她就忙着回房间预备把这身沾了油烟气味的衣服换下,不一会又带着一件苹果绿八成新的旗袍出来。一家人正襟危坐,到显得他的衣服不正式了。
“爹,我要不要去换套中式的衣服来。”
“没你什么事,后面别凑在人眼前碍事。”


他又转过去和姐姐絮叨,郑号锡碰了一鼻子灰,他冷下脸不说话。这里眼看着没他什么事了,他给阿宝打了个眼色,请了安就准备退下。无奈他低着头,神色匆匆的,外面从走廊进来的人也走的急,他们毫无防备的撞上,郑号锡吃了痛抬眼看了来人,却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怎会是你?”


那厢他爹早已站起来赔不是,一把把他扯到一边,他姐姐又换上那幅娇滴滴的样子,拿娟子遮了嘴暗暗地笑。来人看着像是心情很好,他一双眼睛深邃的很,像是吞并了日月星辰,将浩瀚宇宙都容纳了进去。


正是金泰亨。


“这便是郑家唯一的姑娘了。”
他父亲把他姐姐推出去,她配合着柔若无骨一般做了个福,“将军好,只是我与将军并无一面之缘,这…”

“我不是来找你的,是他。”
金泰亨说话又急又快,郑号锡被他攥了手,硬生生一趔趄。他想着金泰亨年岁也不比他长,又做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火气不由得窜上心头,他这些天遮遮掩掩地藏来藏去,无非那几张用来哄骗女孩的花笺,今日更不想竟送了那样的东西来。

“那粉还用得好吗,我看你现在似无不曾施粉,那是我寻了几个养颜的偏方,你平时用用,不伤皮肤的。”


金泰亨竟说出如此话来!


郑号锡碍着他的身份不好发作,只得拨开他像藤蔓般细细缠绕的手指,他脸上如火烧一般,虽然在戏院长大,也从未被这般对待过。

“我是男子,将军怕是不知。”
他爹也在旁边打圆场,“将军怕是认错了吧。”


“怎会不知,你穿成这样还当我是傻子吗。”他眨了眨眼,又笑得星河灿烂。“不知郑老爷愿意放他走罢?我想让他教我点洋文,以后好和外商交易。”
郑号锡心里直打退堂鼓,虽说金泰亨家里条件会比现在好得多,他似乎也不用回那戏院,但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总觉得其中有诈,他父亲虽说现在面上尴尬,但恐怕觉得这一出就像个烫手山芋,把他扔得越远越好。

“得,那真是郑家荣幸。”

他姐姐尴尬极了,绞了手巾子就走,金泰亨却完全不当回事,他看向郑号锡,那眼底的欢喜不像是假。

“你唱的那出牡丹亭,一直映在我的心里,你真好看。”




2.






郑号锡打心底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金泰亨,他一共就唱过一出牡丹亭。那次几个小童替他画了妆,仍嫌不够似的给他眼尾挑了绯红的情丝,他瞥一眼镜子里的人,倒不像是他自己了,眼里竟水波脉脉,眼底的笑意仿佛是桃花嫣然。那日的罗裙格外长,他勉强以足尖点地,差点被绊一跤。


心虚地看一眼台下,那里总是不多几个人,无非叫了一壶泔水似的早茶,配上几碟不打紧的小食,人们更愿意上电影院去,那是时下最新潮的方式,或者请几个西洋歌舞姬,带着她们的梵婀玲唱几首洋文歌。他虽然平日戏服老旧,但他也可以一气乱说一通洋文,比起他们家几个大字不识的主要好得多。

锣鼓呛呛地已经起了声,郑号锡不好走神。他虽唱这游园惊梦,实际却没人给他留个念想,更不会泣断愁肠。




他看着阿宝替他理箱子,挑了一个奶油核桃酥就吃了。金泰亨刚才站在灯下面,周围虽然站了些家眷佣人,可那句话却好像只和他一人悄悄地说,敛去了周围所有密密麻麻的声音,将那几个字不轻不重地敲打在他的心上。



金泰亨只记得自己领着那突然起了兴致的洋老头,去了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他们家不提倡这老一派的消遣,他自然不曾进去过。一抬头的功夫,就见舞台上踉跄着走上一人,他的裙摆有点长了,金泰亨知道这人不过是男儿身,就不像洋老头这么津津乐道。

那人急着看一眼台下,然后匆匆摆开了架势。金泰亨这时候才看清楚他的脸,那不是邪魅妖俗的红艳,但绝比珍珠钻石要来的亮眼,就好比石榴花和荼靡香气。


他竟这样好看。


他眼尾被描得细长,那抹情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在那白净脸颊上突兀却勾人。他自己却不自知,那眼珠子胡乱的扫了几眼,竟凭凭多了几分娇嗔的媚意。

他应付老头去楼上坐着,自己趁那人下了台的空档就要去寻他,无果。金泰亨也不恼,心急怎能生吞那热豆腐。他找小二要了寻常姑娘家喜欢的花笺子,留了一句脍炙人口的小诗。这也是他自己一人费心,无非不是就为了他自己骤然起的爱意。



“少爷,这红木盒子可要带走?”
“自然要物归原主,我本就不用这些玩意儿。”
“那位金将军怕是上心了。”
“阿宝,这无非都是我自己的事了。”



他们第二日再相见的时候,金泰亨闹出个好大的笑话。他这次不像上次的匆匆赶来,反而做足派头,但无奈郑号锡他们这条弄堂窄,那辆黑色的大轿车只能停在外面的马路上,金泰亨只得悻悻地走进来。


其实他们年龄也相仿,郑号锡一看到他委屈的模样不由笑了出来,那眼睛弯弯的。金泰亨伤心事忘得快,他也不顾周围绕出来噶闹忙的邻居,拽过郑号锡的手就要急着往外跑。

他们的第一次执手共进。

金泰亨今天也只是穿了平常的西装衬衫,他不怎么穿军装,那青天白日旗怪可怕的。他摸了摸郑号锡的手背。“怎么这么凉,等会回去要喝杯热牛奶。”

郑号锡哭笑不得,他抽回自己的手,然后轻轻用手心贴了贴金泰亨的手背,那里是暖融融的。“哪有人手背会发热?”
金泰亨手指比他还要长出一点,郑号锡大胆地和他比了比大小,却不料被他一把抓住。“你这样不行,回去把羊绒衫套上,你先眯一会罢。”“你到这样会管人!”郑号锡不乐意,“大男人牵什么手。”这话引得司机都微微侧目,他觉得害羞,把头转到看不到金泰亨的那一边去,就又不说话了。



他脚落地的时候,就有老婆子热乎乎地迎上来,郑少爷郑少爷得喊他。他就不好意思地站在金泰亨的后面,和他一起进了院子。不想金父就那样坐在红木的太师椅上,金泰亨也只是皱了眉头,“爹。”“是洋文先生?”“是的。”“走罢。”


郑号锡没放在心上,觉得这位就是严肃的家父形象,但这军统出身他不敢怠慢,微微鞠了个躬就随着金泰亨走了。直到进了房间才觉得不对,“这怎么看着像是你的房间?”

那里是一排书架子,上面空落着就几本书,都是英文,钢笔盖子都没盖上,想必是他走得急,等会一定涩涩地画不出颜色。那里还有几份文件的样子,金泰亨有点犹豫,还是先走过去把它们收好,才将郑号锡领到桌前。

“教我罢。”

郑号锡一开始以为金泰亨纯属胡闹,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要学,虽然借这个由头把郑号锡拴在身边,但态度丝毫不松懈。他学的很快,比一般初学者的速度要快很多。有的时候金泰亨累了,就站起来,走到他椅子后面,把他从座位上捞起来抱着。郑号锡第一次和他这么亲密接触,虽然浑身肉都僵着,但好歹没拒绝他。


他不知道同性恋爱,虽然听过戏院几个开放的女孩子聊过天,毕竟自己亲身经历还是头一回。她们那时候脸上憧憬好奇的神色不假,倒是丝毫不感兴趣的郑号锡体验了。他也吃不准金泰亨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他权当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这里我也琢磨不出,我以后有空去找南俊问问。”“是上次那个去你们家吃饭的?”郑号锡还吃惊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后来却发现按时间他们都不应该打过照面,他的问句生生扼断在喉咙口。

“你不能再出去了。”金泰亨他严肃的说,这下不如之前的嬉皮笑脸,“进我们金家之后就不能出去了。”







3.






郑号锡听了那些话心里自然闷闷不乐,但好在后来金泰亨答应了每周带他出去,又细细和他约定了在戏院接送的时间,郑号锡的脸色才缓和几分。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厨房送了茄汁的虾球,还有油爆大虾,醉虾,龙井虾仁一纵的,金泰亨叫人特意给郑号锡留了去壳的,那水晶吊灯把光都晕得柔和,更是衬得金泰亨一方笑脸盈盈,到让郑号锡估摸出一番家的味道出来。他们年龄相仿,又都是时薪做派的人,早就不讲餐桌礼仪,一来二去熟的也快,虽然郑号锡不担着那份作祟的心里,但一片舒坦,竟也唤起了“泰亨”这般亲昵的叫法。



那日偶尔要他上台凑数,自从郑号锡被金泰亨带走之后,戏院老板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当做活宝供着,仔细不累着他,更别说上台这差事了,这取悦别人的事情要是被金泰亨给知道了,他又要吃进不少数落。

郑号锡眼睛时而很尖,他一眼就扫到了穿着金纹黑底唐装的金南俊,更是无心唱戏,他匆匆应付几下便下了台,偷偷给金南俊使眼色,两人从小就一起玩,这下又和以前别无二样,郑号锡领着金南俊缩在墙角偷偷说话。


“金泰亨那人说不上来什么幺蛾子,把我关在宅子里也不放出去。”他小声抱怨,“我们还得这般说话。”
“他总是这样待你?”金南俊着急地抓住了郑号锡的袖口,那人还是一身水袖罗裙的样子,竟和他想象中的杜丽娘别无所差。“一句话的事,我接你去香港,我们洋文也好,也吃得惯外国东西,定没事儿的。”
“他挺好的。”
郑号锡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竟学会了为那个人开脱,难道自己这不自由的日子还没过够?可是他又不曾说谎,金泰亨的迁就,还有每次从白纸黑字的文件里调皮地抬头看他笑的样子,郑号锡总是忘不掉。

“就还好。”他复又低声说着。


这下两人突然就相对无语,“行,我不勉强你,你如果要走,一定要来找我。”金南俊眼神暗了暗,他有些失望,更多的是释然和彻悟的那种语气,“你也别怪我。”


郑号锡摸着下巴一时没懂他的意思,见他怔怔地不再说话,就也只是握了握他的手,互道一句保重。






再等到金泰亨真正空下来的时候,已经是要近年岁的时候,跑来跑去的小孩不论是穷人家还是富人家,或多或少的穿了一身红的喜庆颜色,考究的还有在领子上镶一圈雪白的凤毛,更是显得雪白粉嫩。

郑号锡被金泰亨领着去了庙里,他本身不信这些黄铜雕像,看着对方兢兢业业的样子,他倒也多了一番肃穆庄重起来。虽然他明里不好说,心底确实希望金泰亨一切顺顺利利的,当初虽然不明不白被他带到家里住着,现下习惯了,倒是离不开对方。别说他二十几年的岁月一直平淡无奇,郑号锡却愿意一直这么寡淡,换得他们两个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庙门口出来就是喜气洋洋的气氛,空气里都是桂圆红枣汤的味道,金泰亨忍不住嘴馋,又买了一串糖葫芦,可毕竟像小孩子口味,外面那层白糖糖浆化了之后,就嚷嚷着酸,作势要吐在郑号锡手上,他又自然不让,两人打打闹闹,没个正行。金泰亨偏又拿包裹糖珠的米纸去戳郑号锡的嘴巴,那白色的碎屑留在他粉色的唇峰上,金泰亨愣了半晌,径直地吻了上去。



郑号锡直挺着脊背,他近距离看着金泰亨的鼻梁,闭上的眼睛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不奇怪,也不恶心,更多的是被金泰亨带着,去探索那一切未知的领域,像初生的牛犊,所有万物都是令人憧憬艳羡的样子。


“我真的,喜欢你。”


他们身后是喧闹忙碌的人群,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唯独他们停在那个挂满红灯笼的小角落里,时不时有几个笑闹的孩童从他们身旁跑过去。可金泰亨就这么看着他,好像忘记了时间,好像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该定格在这么一刻,完全的映射在郑号锡自己的宇宙里。

郑号锡眨了眨眼,他甚至有点害羞不知所措,就茫然地撞进金泰亨的怀里,那一瞬间满腔的爱意似要喷薄而出,变成一抹凡尘,化在这红红火火的热闹里。





那日,郑号锡醒来胃里难受,一切都像翻江倒海一般,他皱着眉头,坐在床沿上,拿没穿袜子的脚去够那掉在不远处的棉拖鞋。大妈子怕他们冷,在冬天便换了加绒的厚棉鞋,只不过那颜色眨眼,衬得郑号锡的脚踝更白。

他不喜欢过分安静,偏金泰亨就是坐在小皮沙发上打量着他。那人难得早起,就把衬衫勉强扣几个纽扣,缩在那不舒服的绒线衫里,他总是嫌扎人,即便冷着也不肯多穿。郑号锡站起来去拿担在椅背上的衣服,他身上是大口子的丝绸睡衣,活像一条光溜溜的鲫鱼。



只不过那雪白皮肤大幅裸露在外面,他冷的寒颤,金泰亨把他裹在怀里。“你让我穿衣服去。”他有点生气,但不舒服的胃让他没了脾气,发火也像是不轻不痒的撒娇。“不舒服?那别挣着起来,去床上躺着,等会喝粥。”
金泰亨又替他安排了,自从年岁过了,他那占有欲变本加厉。这毕竟是违背常理的事,郑号锡忌讳金父就不好回应,每次草草哼哼几下算是过场。

金泰亨看他不乐意,好像要把之前的不满一并发泄,立马吻了上来。他又急又狠,郑号锡被他推坐在床上,一时手脚僵硬得不知所措。他只能攥着那扎手的绒线衫,眼睛闭了又睁开,像是被雨淋湿的鸟儿在舒展自己的翅膀。“你别这样。”他小声劝解。
金泰亨又把他在怀里抱了好一会,直到郑号锡手脚都重新被他滚烫的身体捂热,他才放开。“被子还热不热,要不要我替你捂一会。”郑号锡那会被亲的满脸通红,早就羞得要钻到地缝里去,忙遣他下去拿早饭,自己坐在被子里憋着不看金泰亨。


那粥拿小黄铜锅子煨着,端上来的时候还热气腾腾的。金泰亨就着紫姜喂了郑号锡少许,才放下饭碗。
“好些了吗?我父亲找你。”








4.





郑号锡听到他这么说,心里是害怕的。但无奈他作为一个小辈,主要身份又是不上台面的戏子,心下便凉了三分,强打精神起来换了衣服,那件灰色的羊绒衫还是他刚进宅子穿的那件。待一切收拾妥当,他便小心翼翼地跟在金泰亨的后面,走楼梯的时候,也瞅着他泛点棕色的头发看,脚步一虚,还好金泰亨搀着,否则又得闹个笑话。
他心说自己从来就本本分分,又不贪恋钱财,顶多就是对金泰亨有这么一点爱慕之意,但两人两情相悦,也不能是他自己的责任,硬要怪,也是金泰亨自己寻来找他,把他推到这无尽深渊里去。


“等会别怕。”金泰亨他在走廊里停了下来,眼神好像要透过他的身体,直射到后面涂了墙漆的白墙里面去,有石英钟在旁边滴答作响。
“我爱你。”

他说这话时好像要把全身的劲都化在这几个字里,郑号锡有点退缩,但他握了握金泰亨的手。一直以来他都被动的承受着,金泰亨就好像铜条水壶里煮开的热水,把他的心脏每天都捂得暖暖当当,那烫手的情意,他也想回报。


“有什么好怕的,你领着我走了这路,就一直往前走,谁都不可以跑。”


他勉强笑了笑,金泰亨紧紧攥着他的手指不放,然后便狂风暴雨一样的亲了上来。
“我宁可相信,那是我。”
他不明不白地吐了几个字,然后领着郑号锡进了那个房间,郑号锡想把自己的手抽开,但他一直攥着,想要把骨肉也揉到自己的手心,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味道。随他去吧,郑号锡想,不管什么大风大雨,他们一起,就很安心。



“爹,我们来了。”金泰亨把重音强调在我们二字上,甚至有点咬牙切齿。

金父只是敷衍地看了他一眼,招手让郑号锡过去。


“你来看看,这些字,你可认识?”
郑号锡只一眼就辨认出,这是那日他滞留了许久,一直拿不下主意的几个字,他本想着问清楚南俊生字,再来教会金泰亨,没想到这么一隔便是几个月。他想着如果是自己不负责任,金父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兴师动众的拿他来问罪。


“我并不认识,本想向我朋友请教,却耽搁下来了。”他只好实话实说,却没料到金父的神色变得耐人寻味。

“是哪位朋友?”

“算是我的竹马,我们郑家对面当铺的少爷,金南俊。”

“那你可有证据证明你没问,又或者,这窃取秘密的事情,就是你做的?”


郑号锡被惊得目瞪口呆,他想要转头去看金泰亨的脸色,但金父却咄咄逼人地盯着他,好像那一刻他早就成了那罪行被揭穿的恶人。金泰亨早些时候对他的缠绵,那临行之前的一句“我爱你”便是这般缘故。

“那为何,这重要的东西,却让我来教他?”他气极,“你早知我是个外人,明明可以防范,却偏要在东窗事发之后,将这脏水泼到我身上。”

“泰亨小时候就学洋文了,往府里找借口带人的事也不少。我哪知道他这么过火,竟拿这重要机密开玩笑。”

他懂了,为何金泰亨学得这般飞快,他一开始还夸他聪慧,觉得省事,现在想来竟无比荒谬可笑,他自己就真的成为一介玩物,想来这空口无凭的爱意,顶多是放在嘴上哄他开心,又或者只是拿他当个幌子,弥补盖天大错。
金父还准备说些什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面青天白日旗之下。“你那位竹马,从始以来,可就是我们的对头啊。”郑号锡早就听不下去,他转过头去,那边金泰亨站在影子里,他只剩眼神依旧灼热。


“我不曾料到你和金南俊竟如此交好。”
“你不愿意信我?”


这眼泪,它就含在郑号锡的眼眶里,但那腔倔强和委屈,让它只是在眼底打转,留下潋滟的光色,金泰亨又不知为何想起了那日他匆匆一瞥看到的郑号锡,咿咿呀呀的戏曲,和也是这般水光山色的眸子。 他不再去看郑号锡满怀伤春的眼睛,回避地盯着红木橱柜。
“我也有逃脱不掉的东西,你要知道我对你说过的话不曾有假。”


“真是枉费我对你如此深爱。”





金泰亨后来看着郑号锡离开的样子,那小小一团身影还是穿着他来时的衣服,好像他根本没有在这里停留过这么长时间,虽然他们的房间里早已充满了相熟的味道,但那一切又抓不住。杜丽娘可以在梦中寻得那一方真爱,金泰亨好不容易捧在掌心的来之不易,却被那束缚他的宿命丢的一干二净。

后来他有接到过郑号锡的消息,听说是和家人还有金南俊搬到香港去了,一来是为了避难,二来是为了不再见到他。想想这也是最合理的解释了,本来就是他自己爱得死去活来,难以割舍地也该是他才对。他派人去查,所有的消息结论至始至终都不和郑号锡沾边,本来就是错怪了他,金泰亨自己却也没有在那天,用毕生的勇气,去相信他。

那这么一切,都是他活该。


他有过想要赌一赌,瞒着家里去香港找那个梦想,无一例外地落空了,如果是上天真的在惩罚他,他甚至想过为何不再残酷一点,让他把这份罪孽洗净了,或许他们还能再次相见。


“南俊,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郑号锡在临走一天晚上问他,他虽是笑着,与他平常那般温柔又好像没有差别,但那美丽秀气里,好像多了一份坚毅与勇敢。
“是,号锡,你也知道我……”
“那我只能托付你照顾我的父母了,算是惩罚哦!”
郑号锡竖了他的小指,毫不犹豫地抓着金南俊的手指就要拉勾,他靠近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有柔软的香味。金南俊顺着他的手指,一把扯过他抱在怀里,多了份不舍 ,“对不起,我欠你的。”
过了好一会,他才继续闷闷地发问。
“你怎么打算?留在上海?”
“对,等我忘记他。”





大概到了金泰亨要离开上海的时候,郑号锡守在自家空落的院子里,听阿宝讲那年轻的男人是多么意气风发。大概就是心里一股没来由的无名火,他唰得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时早就到了来年深秋,连空气里是巷口糖炒栗子的味道,郑号锡冲到街口,看着那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走出去。他比不上马的脚力,但好在午后一切都是懒懒的,几个骑马的人都牵着,自己也像散步一样荡着。


他大老远就看见那个瘦而高的人影,他没有和身边几个年纪相仿的男人谈笑,就自己默默地走着,但一身军装好不挺拔,难怪几个年轻的女孩子都这么形容他。郑号锡撒腿就跑,拦了那人和马,还侧身让后面几个本意留下来看戏的新兵往前走。

“嘘!”

他竖起食指按在金泰亨的嘴唇上,不给他留一点讲话的衣余地,大部队稀稀拉拉的走了好久,最后才恢复到人烟罕至的街道,几个穿着樱红梅子红的姨太太挽着手臂走过去,留下一股雪花膏的味道,郑号锡才开口说话。


“算我是痴心汉吧,我一直没走,我可忘不掉你。”他一抹带笑的神色,有点堵气。


金泰亨愣了愣,他只是一下失而复得的惊喜把他的嗓子压得生疼,叫他说不出声,只会牢牢地把郑号锡抱在怀里来使自己安心。
“你和我走,现在没有人敢反驳我。”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攥着郑号锡的手指。但他却难得主动,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施施然飞到金泰亨的面前,吻了吻他的唇。



“我要留在这里,等你安全的回来,再给你唱一曲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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